文史漫谈:“牺牲”与“发誓”
摘要
一眼速览
本文梳理“牺牲”与“誓”两个常用词的原本词义,结合古代文献、考古发现与历史典故,还原二者最初和祭祀、神约绑定的文化内涵。
多数人并不清楚,如今常用的这两个词,原本有着完全不同的指向。
正文
现代语境下的词义变化
“牺牲”和“誓”是当下话语体系中被赋予新意的词汇,“牺牲”也是不少团体吸纳新成员时,誓词中用到的核心词汇。

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牺牲”就是舍弃、让出的意思,比如“牺牲你一点时间”“牺牲你一点利益”,就是让出时间、利益的意思。
“誓”字也被抽去了原有的内涵,变成了说话者要守信的意思。但这两个词的本意,并非如此。
“牺牲”的本义溯源
根据许慎《说文解字》的解释:“牺”是毛色纯净、身无杂色,专门用于祭祀的动物;“牲”是身体完整无缺,专门用于祭祀的动物。
古代孔安国传中说:“色纯曰牺,体完曰牲”,《周礼》中也记述:“凡祭祀,共其牺牲”。
从上古文字的含义来看,上古时期一般把牛羊犬鸡这类牲畜,作为祭祀用的牺牲。
字形会因为地域和时代不同略有差异。《说文解字》说“牲,牛完全”,而在甲骨文中,“牲”左边的字形,既有被绳索捆住四脚的牛的正面形象,也有类似羊的正面形象,右边是“生”字,既表读音也表意,既有鲜活的意思,也指幼小鲜嫩。
所以“牺牲”一词在古代,就是指用于各类祭祀活动,毛色纯正、鲜活完整的牛羊等祭品,最初本是名词,没有动词的用法。
古代祭祀中的活人牺牲习俗
古代祭祀活动中,除了用“色纯体全”的动物做牺牲,供奉祖先神灵之外,以活人为牺牲祭祀神灵,也曾经普遍存在。不光上古中国,世界上许多国家、民族、部族都曾经流行过这个习俗。
从世界各地各民族留下的文字材料,和考古发掘出的器物中,都能看到这类祭祀活动的痕迹:
- 据《汉字与动物世界》记载,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中,就记载了不少殷商把俘虏的羌人作为牺牲,通过活埋、砍杀、焚烧、肢解等方式,供奉祖先神灵的卜辞,还明确记录了活人祭祀的目的和仪式规模。
- 美洲玛雅文明和阿兹特克文明留下的文字、绘画中,活人牺牲的祭祀场景非常残酷。祭祀当日,被选为贡品的牺牲(多是战俘,也有其他方式选定的人)会被带到神庙,祭司会将其刺死,挖出心脏献给神灵,祈求神灵保护。
- 古代印度也曾经普遍存在人祭习俗,玄奘法师西天取经时,就曾被强盗劫掠,险些成为祭祀突伽天神的牺牲。
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从中印度阿踰陀国坐船前往阿倻佉国途中遇到强盗,这伙强盗信奉突伽天神,每年秋天都要找一个容貌端正的人,杀死后用血肉祭祀,求神灵赐福。那年祭期快到,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看到玄奘形貌出众,就选了他做牺牲。
众人劝阻不成,强盗也不许别人替换,玄奘被持刀带上树林里的祭神土坛。玄奘得到允许自行入灭后,发愿往生弥勒菩萨处,将来下世救度这些杀他的人,之后平静诵经入定。这时突然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强盗认为拿玄奘做牺牲触怒了天神,吓得颤抖求饶,随后皈依玄奘改信正法。
“誓”的本义与核心内涵
另外一个和非法团体活动关联度很大,也是其活动核心之一的词汇,就是发“誓”或宣“誓”。
根据《说文解字》记载,“誓,约束也”,字形从“执”从“言”。甲骨文里,左半部分上边是草木之形,下边是“言”;到小篆时期,字体变成上边是斧钺砍伐草木的样子,下边是言语之意,斧钺的形象就代表着誓词对双方的强制性约束。
“誓”从言部,本意就是约束,是个人或群体之间,通过特定仪轨、在特定场合以言语形式订立的承诺或契约。所以发誓一般都要举行沐浴、斋戒、建坛这类特定仪式。
如果要加重誓约的分量,还会从斩草折木为誓,改成刑牲为誓,比如:
- 汉高祖刘邦和大臣定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白马之盟;
- 清朝初年,满蒙贵族定下的刑白牛之盟。
古文字研究者解读“盟”字认为,“盟”字下边的“皿”,就是盟誓时接牲血的器皿,所以“盟”和“誓”逐渐关联,也就有了“歃血为盟”这个成语。
“誓”要成立,必须满足三个核心要件:
- 要有参与发誓、盟誓的双方,可以是个人与个人,也可以是个人与群体,或是群体与群体;
- 要有明确的誓词内容,包含约定事项,以及违约背誓后的惩戒方式;
- 要有发誓活动的见证者,以及最终的监督执行者。
个人之间的发誓多发生在民间,史书里记载很少。个人与群体、群体与群体之间的盟誓,史书记载较多,比如《尚书》里收录的《甘誓》《泰誓》《牧誓》,就是古代帝王对属民发布的誓词,清初满蒙的刑白牛之盟,就是群体与群体之间的盟誓。
人们要发誓盟誓,主要是因为彼此怀疑对方能不能兑现承诺,所以才请超越双方的、有法力的神灵来做见证和监督。因此发誓盟誓绝不是简单的人与人缔约,真正的内涵是人对神立信,发誓双方借助仪轨,分别和神灵订立誓约。
发了誓就要遵守,违背誓约就要兑现当初承诺的惩戒,所以古人非常畏惧誓约的约束,绝不会轻易发誓。
古人对牺牲与誓约的敬畏
据《左传》记载,郑庄公杀死弟弟之后,把母亲姜氏放逐到城颍,发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不久之后郑庄公就后悔了,想见母亲,又怕违背誓言受到神灵惩罚,最后还是大臣想了个办法,挖了一个深处地下、能见泉水的洞,让母子二人在洞中相见,既圆了母子亲情,也不算违背誓言。
《新元史》里也记载了一个相关故事:元太宗四年(1233年),窝阔台率拖雷等将领伐金,五月窝阔台身体不适,六月病情已经很重。随军的萨满说,窝阔台生病是因为金国的山川神灵怪罪蒙古军杀戮太多,必须用一位亲王做牺牲献祭,才能消灾。于是拖雷向天祷告,愿意自己做牺牲替代窝阔台,喝下了禳灾的符水。结果窝阔台很快康复,拖雷在北返蒙古草原途中暴病而亡,年仅四十岁。
古人深知“牺牲”二字在传统神传文化中,本就是献祭给神灵的贡品,也明白“誓”对发誓者有着超越世间常理的约束力。因此古代很少有人自愿献出生命做祭祀的牺牲,早期以人为牺牲的祭祀,贡品大多是战争俘虏。
就算是被称为枭雄的曹操,也因为忌惮汉高祖刘邦白马之盟的誓约,纵然对皇位觊觎已久,终其一生也没敢僭越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