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方法
摘要
一眼速览
本文梳理了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留下的核心思想遗产“苏格拉底方法”，介绍了它的起源、核心步骤与教学应用逻辑。
这种互动对话式的探究方法侧重训练独立思考能力，帮助人们厘清自身价值信仰，至今仍是西方高等教育的核心教学方法之一。
正文
苏格拉底与他的思想遗产
古典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其中“苏格拉底方法”（也称苏格拉底辩论）作为西方传统哲思的基础，尽管在最近几十年里受到了一些批评，却依然是西方高等学府，特别是法学院，甚至最高法院，所普遍采用的教学方法的基础。
两千五百年前，东方出现了释迦牟尼（公元前483-400），为东方人留下宝贵的思想和道德文化；几乎同时期出现在西方的苏格拉底（公元前470-399年）也为西方人留下了同样珍贵的文化遗产。
苏格拉底是古希腊的哲学家，生于雅典，至今被尊为西方哲学的创始人，其实也是西方伦理思想、传统道德的奠基人。苏格拉底教学一辈子，和释迦牟尼一样，只是口述、面授、心传，并未留下任何文字。
所有的文字都是其学生事后很多年才根据记忆整理出来的，这样就无可避免地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认识。虽然整理文字的目的是为了让老师的思想更加广为人知，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就遗失和改变了老师所讲述的很多内容和原义，当时的语境和场景更无从追溯。后人在不同的环境中阅读这些文字，理解又会继续发生偏差，这可能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苏格拉底方法可用于各种不同的领域和学科，但使用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使用者的心态和思想境界。如果一名教授出于欺负学生、显示自身地位的目的使用这种方法，效果自然会大打折扣。
苏格拉底方法的核心逻辑
苏格拉底方法是个人之间合作论证对话的一种形式。在柏拉图的早期对话中，elenchus是苏格拉底用来研究诸如正义或美德等伦理概念的性质或定义的方法，经典步骤分为五步：
- 对话者说出一个立论，例如“勇气是灵魂的忍耐”。
- 苏格拉底判断这个立论是否虚假，并提出反驳。
- 苏格拉底确保对话者同意反驳的进一步前提，例如“勇气是一件好事”和“无知的忍耐不是一件好事”。
- 双方共同确认，这些进一步前提推导出的结论与原始立论相反，在上述例子中结论就是“勇气不是灵魂的忍耐”。
- 苏格拉底最终证明对话者的立论错误，其否定命题才是正确的。
仅从这五个步骤看，苏格拉底辩论似乎只是为了证明对话者的立论错误，真是这样吗？
也许有些对话结果的确如此，但如果每次都这样，这种方法就和单纯以“战胜”对方为目的的狡辩太接近，既狭隘，也谈不上培养学生的伦理与道德。
很多人知道，苏格拉底以“自己没有标准答案”闻名，他称自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柏拉图原文记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欧绪弗洛的父亲意外害死了一个奴隶，欧绪弗洛前往法院起诉自己的父亲。他在法院门口遇到苏格拉底，苏格拉底便和他讨论哲学问题：什么是虔诚？
欧绪弗洛对神学很有研究，认为自己明白虔诚的定义：虔诚就是能使神灵满意的行为，起诉父亲是大义灭亲，自然会让神灵满意。苏格拉底随即指出，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本身意见不合，取悦一位神就可能惹怒另一位，欧绪弗洛也认可这个说法，于是意识到自己对虔诚的定义并不恰当。
这就是苏格拉底帮助人们察觉偏见、傲慢与无知的常见方式：
他先提出一个常见的信仰、道德问题，比如什么是虔诚？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德？什么是知识？等对方给出定义、断言或结论后，他再指出定义里的不合理或不完善之处，让人们意识到自己并不像自以为的那样无所不知。
苏格拉底方法的四个组成部分
斯坦福大学政治学教授罗布·里奇（Rob Reich），是2001年斯坦福大学最高教学荣誉沃特·格尔（Walter J. Gores）卓越教学奖的获得者，他将苏格拉底式教学法总结为四个部分：讥讽、助产术、归纳和下定义。
- 讥讽：指在问答中让对方谈出自己对某一问题的看法，然后揭露出对方谈话中的矛盾，让对方承认自己对这一问题实际上并未深入思考。
- 助产术：指用问答的方式帮助对方回忆梳理出自己的知识，就像助产士帮助产妇产出婴儿一样。
- 归纳：指通过问答让对话者的认识逐步排除事物个别的、特殊的属性，从而认识到事物本质的、普遍的规律。
- 下定义：就是得出对事物的概括性结论，这个过程是从现象到本质、从个别到普遍的思考过程，得出的定义也是有条件和前提的。
基于苏格拉底方法的教学方式，要求学生和教师共同讨论，互相激发，共同寻求正确答案，有助于激发学生积极思考、主动判断、寻找答案。
在苏格拉底的方法中，没有单方面的知识灌输，也不需要死记硬背，课堂是教师和学生之间的共享式对话。在这种对话中，教师和学生都要通过提问推动对话发展：对话的领导者提出探索性问题，揭示观点背后的价值观，学生也可以向老师或其他同学提出问题。
这种探究过程是互动的，教师既是讨论的参与者，也是引导者。使用苏格拉底方法的课堂一般不使用幻灯片，重点培养的是注意力、思考力，以及基于道德伦理的认知能力。
当代对苏格拉底方法的核心总结
今人归纳苏格拉底方法，核心有三个特点：
1. 用问题检验价值观与信仰
通过提问，参与者首先要识别并捍卫自己对世界的道德直觉，这些直觉支撑着人们的生活方式。苏格拉底式探究不是背诵事实，也不是单纯质疑抽象概念的逻辑，而是要求参与者对自身、自己的思想、行为和信仰做出合理解释。
探究的目的是揭示学生生活背后的动机与假设，方法实践者重视学生对事实的看法，远超过他人的既定结论，引用权威在这里是无效的。
2. 核心指向道德教育，探讨“人应该如何生活”
在苏格拉底式问答中，所有评论都针对具体的讨论参与者，不是为了说服所有人而辩论，而是探究每个参与者自身对世界的看法。
问答的实质是考察和梳理参与者的信仰与价值体系，当这些信仰受到挑战时，传统认知也会受到冲击。正如苏格拉底在对话中反复强调的，他最关心的核心问题就是：一个人应该如何生活。
3. 营造“富有成效的不适”的课堂环境
苏格拉底式对话本身带有一定的紧张感，但这不代表要指责或惩罚参与者，这种紧张感带来的是什么？
原本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经过问答会发现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怀疑”比“想当然”更接近真相，哪怕最可信的前提也可能得出不可信的结论。最终的收获，是用“清晰的犹豫”代替了“模糊的肯定”。
苏格拉底方法中，师生不是辩论对手，也不是刻意唱反调。老师既不是掌握所有标准答案的权威，也不是拷问学生的考官，只是平等的对话参与者，本身也始终保持学习的心态。
这种“富有成效的不适”能让学生做好上课准备，却不是为了制造恐慌。克服提问带来的不适感需要一定的心理锻炼，最终会让学生勇于承担智力风险，学会批判性思维。
苏格拉底方法的现实意义
1973年的美国电影《The Paper Chase》里，金斯菲尔德教授采用的就是苏格拉底式教学法。这个角色综合了哈佛法学院多位教授的言行，他有一句著名台词：“你教你自己法律，我训练你的头脑；你来时满脑子浆糊，你走时想问题象个律师。”
这部作品告诉我们，金斯菲尔德的核心思路是：他不是来给学生填知识、要求死记硬背的，知识要靠学生自己学，他只负责训练思考能力。独立思考和主动学习，只能靠学习者内在动力获得，外在的压力或支持都是暂时的。
孔子说，人的一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在孔子看来，人要到七十岁才能做到既自由自在，又自觉遵守规范。
在西方，“自由”是核心基础概念，人的基本权利就包括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自由”的大致定义是：在一定前提下，人可以自我支配，依照自身意志行动，并为自身行为负责。这和孔子的思想高度契合。那么孔子说的“矩”，是不是就是伦常、道德、天命、仁义？西方所说的“一定前提”，是不是也包含伦理、道德、宪法、法律的范畴？这个问题，本身就适合用苏格拉底式问答来讨论。
思维需要正确训练才能清晰有力，意志只有经过磨砺才能百折不挠，价值观和信仰经过时间检验才能看出真假。人生百年，转瞬即逝，“我们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也很适合用苏格拉底式问答做探究练习。哪怕最终你只得到“清晰的犹豫”，代替了原本“模糊的肯定”，这个过程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因为它本身就是接近生命终极答案的必经之路。
（杂志《天地苍生》文章选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