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天亮:原 政(上)
摘要
一眼速览
本文从历史脉络出发,探讨政治的起源与早期发展变迁,梳理从上古到汉代的治国思想演变。
作者对比了上古无为而治与后世儒、法治国的差异,分析了政治逐步脱离道德敬畏的蜕变过程。
本文为系列文章的上篇,未完待续。
正文
白云千载,物换星移,历史走进了新的纪元。
当人们带着对科技的狂热崇拜,深深沉醉于表面的物质繁荣与辉煌时,各个国家的政府却不得不面对国内纷争、犯罪行为、黑恶势力、恐怖主义、毒品以及战争的困扰。
当政治家无休止地在国内制定法律,在国际会议上讨价还价的时候,有识之士却透过现代技术进步伴随的道德沦丧引发的各种人祸天灾,看清了整体从“厚德载物”的“无为而治”,一步步转向注重刑赏的“法制”的蜕变之路。
本文以历史为背景,探讨政治的起源、变迁和未来走向,全文共分四个部分:

一、前政治时期
在《现代汉语辞典》中,对“政治”的定义有这样一句话:“任何阶级的政治,都以保护本阶级的利益和取得统治地位为目的”。如果把夏朝作为阶级社会的开端,从字典的定义来看,夏朝以前就可以称之为“前政治时期”。
在《史记·伯夷列传》中有这样一句话“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讲的是尧曾经想把天下让给名叫许由的人,但许由不愿接受,跑到山林里隐居起来了。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在上高中,当时觉得非常奇怪。世人听说的大多都是某人如何用阴谋诡计篡权,甚至为此手足相残、不择手段,为什么会有人不接受王位反而隐居呢?
后来读的历史书多了,才慢慢明白,真正做一个好的领导人,过去叫帝王,现在叫国家元首,其实是责任重大又十分辛苦的差事。
据《东周列国志》记载,五帝时期,帝王的生活克勤克俭,“尧舜之时,茅茨土阶;禹居卑宫,不以为陋”。不仅如此,帝王还必须通晓治国方略,对百姓生计负责,做到“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见《史记·五帝本纪》)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帝王能够“明鬼神而敬事之”,并且用“修身而天下服”的自身道德表率作用教化百姓。舜把天下禅让给禹的时候,还谆谆告诫禹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见《论语·尧曰第二十》)
在这段“前政治时期”,帝王治国方法接近于老子所说的“无为而治”,最成功的地方在于“顺天之义”,“明鬼神而敬事之”,因而教化大行,垂拱而治。
《史记》记载说,舜的手下只有二十二人辅佐他治理国家,“舜命二十二人各敬行其职,惟在顺时,视天所宜而行事也”,而且当时百姓也受教化,敬天畏神,自我约束。积善成德的结果是“天不异灾,土无别害,水少波浪,山出珍宝”,“景星耀天,甘露下降,行人让路,犬无吠声,稻生双穗,夜雨昼晴”。
可以看出当时百姓乐业,草木沾春,尧舜之治也因此成为历代君王治国的典范。
二、政治的出现和蜕变之路
然而,随着历史的发展,“人类好象是进步了,其实是在向后退,离我们宇宙的特性越来越远”,人的私心越来越重,即使是做帝王的人,对天对神的信仰也渐渐淡化,逐渐把帝王这个位置看做一种特权,而非一种责任。
同时,经过夏、商、西周大约1500年左右的变迁,君王逐渐妄自尊大,臣子也渐渐以权钱为务,这一点从夏桀商纣的暴政就能看出。到西周经过厉王、幽王之乱后,局面变得更加混乱,《史记·太史公自序》记载说春秋时期“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可以看出,那时人们已经不再把君主的位置看做苦差,因而纷纷钻营、谋取特权。至此,尧舜禅让、许由逃隐的故事,在世人眼中已经变得不可思议了。
老子曰:“大道废,有仁义”,当帝王不再能以道德治国的时候,春秋末年出现了诸子百家。其中对后世君王治国影响最大的,一个是以孔子为代表、以仁义治天下的儒家,一个是以卫鞅、韩非子、李斯为代表、以严法酷刑治天下的法家。
春秋之后,法家思想曾经短暂作为主要治国方法大行其道。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主张:“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
从这段代表性的法家言论可以看出,法家的治国方略概括起来就是威逼利诱,全然不择手段,其中绝少有敬天畏神的道德约束。所以法家的代表人物卫鞅(即商鞅)以诈术夺人城池,以酷刑治理天下,他“常亲至渭水阅囚,一日诛杀七百余人,渭水为之尽赤,哭声遍野”(见《东周列国志》)。
同时,法家将国家领导人作为善恶的终极审判者,无论一件事情对错,百姓只能够无条件服从领导人的决定。比如商鞅宣布变法之后,“百姓议论纷纷,或言便,或言不便”,对于这两种人,“鞅悉令拘入府中,责之曰‘尔曹闻令,但当奉而行之。言不便者,梗令之民也;言便者,媚令之民也。此皆非良民!’”,之后商鞅就削去这些人的户籍,把他们发配到边疆做戍卒,实际上就是不让老百姓有自己的思想,放弃基于道德的评判标准,无条件服从政府的权力。
为维护这种统治威权,商鞅还制定了连坐告奸的保甲制度,规定“十家相连,互相察觉,一家有过,九家同举;不举者,十家连坐,俱腰斩。能首奸者,与克敌同赏。告一奸,得爵一级”,这种连坐制度后来也被历代统治者沿用,成为管控民间的手段。目的是通过鼓励百姓互相告发,造成人人自危的政府威慑力。结果造成秦国的囚徒多得可以百万计,按史料记载,秦始皇修建阿房宫就调集了七十余万囚徒,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最终陈胜吴广苦于暴政,揭竿而起,秦朝就此灭亡。而商鞅虽然为秦国变法图强,但“法令虽行,刑戮太惨”,最终被秦王在咸阳五牛分尸。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与李斯也都死于秦国,未得善终。
法家这种绝少道德教化,重酷法威吓百姓的政治,是一种畸形的政治体系,其结果导致百姓“见威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这种政治思想要对人类道德下滑负一定责任,所以法家在盛极一时后,迅速走向衰败。
秦亡以后,汉代董仲舒上书皇帝,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辟了以孔子学说治天下的里程碑。其实孔子的主张中也有以德治天下的成分,比如《论语》中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大意是说如果以政令刑罚治天下,老百姓虽然可能不犯罪却仍不知羞耻;以道德礼仪治天下,老百姓不但有羞耻之心而且安分守己。
但孔子学说中,更多讲述的是对“仁、义、礼、智、信”的解释,以及如何做到这些的做人道理。后世的皇帝和官员越来越强调以儒家仁义治天下,忽略了根本的道德教化,更把人对神的敬畏放在次要位置。
比如韩愈的《原道》中认为“道与德为虚位”,“老子之小仁义…其见者小也”,意思是说老子小看仁义是见识短浅,甚至认为对和尚和道士应该“火其书,庐其居”,也就是烧了他们的书,把他们的房子改给百姓住,主张道德就是仁义,“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宋太祖的宰相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足见那个时期对孔子学说的推崇。
其实,汉代以后,真正躬行韩愈主张的“博爱谓之仁,行且宜之为之义”仁政的也很少,大部分都是仁义治国与酷刑治国的结合。而孔子讲的很多都是做人的道理,大部分读书人学习儒家经典的目的也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而得到人间的富贵。因此虽然儒家经典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人的道德,但不会也不可能让君臣及民众稳定恢复到,因为敬畏神明而达到的五帝时期的道德水准。
汉代开始,也曾经出现一些有识之士提倡以道德治天下,比如司马迁说:“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言道德者,溺其职矣”(见《史记·酷吏列传》),意思就是“法令这个东西,是治理天下的工具,但它并不是决定政治好坏的根源…讲求道德的人,反而没有尽到他的职责啊”;路温舒也曾给汉宣帝上《尚德缓刑书》,让他“尊文武之德,省法制”,但他们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这种政治蜕变的结果就是,自汉代以来,百姓安居乐业的时间都比较短暂,经常要么天灾人祸,要么外敌入侵,或是朝代更迭、战火连绵。“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康乾盛世”等太平盛世屈指可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