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创作研究（二）
摘要
一眼速览
本文是《唐诗创作研究》系列第二篇，围绕唐代近体诗（格律诗）讲解声韵起源、对仗规则与核心格律要求。
作者搭配经典唐诗实例，整理了不同体裁近体诗的通行格律，对唐诗创作入门学习者有较高参考价值。
正文
（接上文）
四、近体诗基础
古汉语发音的四声为平、上、去、入。这套四声体系，在齐梁时期由陆厥、沈约、谢朓等文人创立，为唐代近体诗（格律诗、今体诗）的出现做好了铺垫。
近体诗带有那个时期天体文化的特点，从唐朝到清朝，古代文人创作格律诗都遵循这套规律。《平水韵》中将平声又分为上平和下平，经研究发现，这一划分对应了古乐五音的宫、商、角、徵、羽：上平对应宫、下平对应商、入声对应角徵、去声对应羽。
古乐有十二个调式，所有基准音都由黄帝设定。《资治通鉴·后周世宗显德六年》记载：“昔黄帝吹九寸之管，得黄钟正声，半之为清声，倍之为缓声，三分损益之以生十二律。”
举个例子来说，如果宫、商、角、徵、羽对应现代简谱唱名1（上平）、2（下平）、3（入声）、5（入声）、6（去声），那么唐代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就可以对应简谱唱出来。
读李白的《赠汪伦》：“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就能更清晰地发现，唐诗既可以朗诵，又可以根据四声对应五音，按固定节拍唱出来，“踏歌”本身就是边走边唱的意思。
因此我建议，创作近体诗时可以采用《平水韵》押韵，尝试用入声发音方式读唐诗，用这种方式背诵唐诗宋词，会发现韵律格外优美，也记的更快，不容易遗忘。
至于今后要不要重新制定古乐的基准音，传统音乐的节拍形式具体是怎样的，都要由后人来探索确定。
近体诗主要分为律诗和绝句；律诗又分为五言律诗、六言律诗、七言律诗，绝句也对应分为五言绝句、六言绝句、七言绝句。律诗和绝句都必须严格依照规定的格律创作。
1、律诗中的对仗
律诗共八句，古人为了论诗方便，将律诗的第一、二句称为首联，第三、四句称为颔联，第五、六句称为颈联，第七、八句称为尾联。按律诗格律要求，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请看以下例子：
登金陵凤凰台
唐•李白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首联————-颔联 必须对仗——颈联 必须对仗————尾联———-
曲江二首(之二)
唐•杜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结合前文举例的杜甫《绝句四首之三》、王之涣《登鹳雀楼》，可以看出对仗有以下几种特殊形式：
数目对
像“三山”对“二水”、“两个”对“一行”、“千里”对“一层”等，修饰词都是数词，因此构成数目对。这类对仗不仅在律诗、绝句中极为常见，在词曲中也屡见不鲜。颜色对
像“青天”对“白鹭”、“白日”对“黄河”、“黄鹂”对“白鹭”等，修饰词都是颜色词，因此构成颜色对。方位对
如杜甫《登楼》中：“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杜甫《秋兴八首》中：“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北极”对“西山”、“西望”对“东来”，修饰词都是方位词，因此构成方位对。
数目、颜色、方位这三类词，在对仗中很少与别的词相对。此外对仗还要求：名词对名词（如“花草”对“衣冠”）、形容词对形容词（如“幽（径）”对“古（丘）”）、动词对动词（如“穿花”对“点水”）、重叠字对重叠字（如“深深”对“款款”），特殊情况除外。
- 借对
上面例子中，杜甫《曲江二首》的颔联以“寻常”对“七十”，看似对不上，其实古人以八尺为一寻，两寻为常，所以“寻常”本身也指数目，刚好和“七十”相对；而“寻常”在诗中实际是“经常”的意思，这种对仗技巧就叫借对，和灯谜的“求凰格”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仗中还经常见到谐音借对：
- 杜甫《野望》：“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清”谐音“青”，和“白”构成颜色对
- 杜甫《秦州杂诗之三》：“马骄珠汗落，胡舞白蹄斜”，“珠”谐音“朱”，和“白”构成颜色对
- 刘长卿《重别薛六》：“寄身且喜沧海近，顾影无如白发何”，“沧”谐音“苍”，和“白”构成颜色对
对仗的技巧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列举。部分学者还将对仗分为“工对”和“宽对”，本文不做详细介绍，我认为不管是工对还是宽对，在对仗中都是允许的，哪怕是杜甫的律诗，也不全是工对。所以写诗时能对得工整当然好，宽对也完全可以。
近体诗的格律，是唐人从唐太宗传下来的几种格律形式中，选出了一种易记、适合朗诵吟唱、也方便科考评分的规则（下文称为“通行格律”）。比如唐太宗的《月晦》：
晦魄移中律，凝暄起丽城。[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罩云朝盖上，穿露晓珠呈。[（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笑树花分色，啼枝鸟合声。[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披襟欢眺望，极目畅春情。[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这首五言律诗的格律就符合后人说的“粘对”规则：“对”指每一联的平仄相对，“粘”指下一联的第一句，和上一联第二句的关键字平仄相同（五言律诗看第二字、第四字；七言律诗看第二、四、六字）。
宋朝之后，历代朝廷科考都要考格律诗，所以“通行格律”逐渐流行，也方便考官评分。我多年学习和创作唐诗，也一直采用通行格律。
2、七言律诗的格式
七律共有四种常见格式，创作时可以参考以下要求：律诗第一句的押韵要求不严格，哪怕格式要求押韵，也可以用邻韵，但偶数句必须严格依照韵书押韵，不能用邻韵。格式中（平）、（仄）表示此处可平可仄。
（1）首句仄起仄收式（通行格律）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咏怀古迹五首之五
唐•杜甫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韵）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韵）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韵）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韵）
注：“葛”、“一”、“失”三字均属于入声。第五句为特殊平仄格式“仄仄平平仄平仄”，后面将介绍。
（2）首句仄起平收式（通行格律）
(仄)仄平平仄仄平(韵)，(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咸阳城西楼晚眺
唐•许浑
一上高城万里愁(韵)，蒹葭杨柳似汀洲(韵)。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韵）。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韵）。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韵）。
注：“阁”字在《平水韵》中属于入声的十药韵部，“夕”字属于入声的十一陌韵部；因此都是仄声。第三句“初”字在应该用仄声的位置用了平声，所以第五字用仄声“日”来补救（也可以不补救），称“拗救”。这种方法在格律诗创作中很常见；第四句的第一字用了平声字，第三字用仄声“拗救”，也是同样道理。
（3）首句平起仄收式（通行格律）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唐•刘禹锡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韵）。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韵）。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韵）。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韵）。
注：“十”字在《平水韵》中属于入声的十四质韵部，“笛” 字属于入声的十二锡韵部。
（4）首句平起平收式（通行格律）
(平)平(仄)仄仄平平(韵)，(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过五原胡儿饮马泉
唐•李益
绿杨著水草含烟(韵)，旧是胡儿饮马泉(韵)。
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韵）？
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韵）。
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华年（韵）。
注：第七句采用了特殊平仄格式“仄仄平平仄平仄”，这种格式在近体诗中很常见，后面会再做简要介绍。
3、六言律诗的格式
唐代诗人写六言律诗的并不多，后世研究格律的学者也很少介绍这种体裁，主要原因是六律格式特殊，部分学者认为它违反了“粘”和“对”的原则。
这里只介绍两种常见格式：
首句仄起平收式（一）
(平)平仄仄平平(韵)，(仄)仄平平仄平(韵)。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韵）。
仄仄(平)平仄仄, (仄)仄平平仄平（韵）。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韵）。
说明：六律每一句的第五个字，一般不能单独更改平仄，如果要改则必须跟同一句的第三字互换平仄。
破阵乐（二）
唐太宗 李世民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
破阵乐（三）
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
匹马城南挑战，单刀蓟北从军。
一鼓鲜卑送款，五饵单于解纷。
誓欲成名报国，羞将开口论勋。
注：例诗中的“出”、“匹”、“一”、“百”四个字在《平水韵》中都属入声。“骑”读“jì”，属去声的四寘韵部。
首句仄起平收式（二）
(平)平仄仄平平(韵)，(仄)仄平平仄平(韵)。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韵）。
(平)平仄仄平仄, (仄)仄平平仄平（韵）。
仄仄(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平平（韵）。
谪仙怨
唐•刘长卿
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
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
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
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
第二种格式只是将第一种格式的第五句改成了“(平)平仄仄平仄”，其余不变。“谪”字为入声的十一陌韵部。
4、五言律诗的格式
（1）首句仄起仄收式（通行格律）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送友人入蜀
唐•李白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韵）。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韵）。
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韵）。
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韵）。
注：“说”字在《平水韵》中属于去声的八霁韵部；“傍”字读bàng，为去声的二十三漾。所以这两个字都读仄声。而“应”字读yīng，为下平十蒸韵部，所以算平声。
（2）首句仄起平收式（通行格律）
(仄)仄仄平平(韵)，平平仄仄平(韵)。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月夜忆舍弟
唐•杜甫
戍鼓断人行(韵)，边秋一雁声(韵)。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韵）。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韵）。
寄书常不达，况乃未休兵（韵）。
（3）首句平起仄收式（通行格律）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题李凝幽居
唐•贾岛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韵）。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韵）。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韵）。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韵）。
注：第一句采用了“平平仄平仄”的特殊格式，这种格式在律诗及绝句中都很常见，后面会做简要介绍。“石”字在现代汉语中读阳平shí，但在《平水韵》中属于入声的十一陌韵部，所以是仄声。
（4）首句平起平收式（通行格律）
平平仄仄平(韵)，(仄)仄仄平平(韵)。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韵）。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韵）。
北青萝
唐•李商隐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注：“崦”字与“僧、层、藤、憎”不在同一个韵部。律诗第一句的押韵要求不严，可以用邻韵也可以不押韵。第八句的“与”字发音为“yǔ”，在《平水韵》中属于上声的六语韵部。
5、孤平
所谓孤平，是指七言句型“仄仄平平仄仄平”、五言句型“平平仄仄平”中，除韵脚的平声字外，句子中必须保留两个平声字。也就是说，五言句的第一字、七言句的第三字必须用平声，不能用仄声，否则就是犯孤平。
唐代的律诗绝句中，几乎没有犯孤平的例子。如果七言“仄仄平平仄仄平”的第三字用了仄声，那么第五字（或第一字）一定要改成平声，比如前文例子“山雨欲来风满楼”；同理，五言“平平仄仄平”的第一字如果用了仄声，那么第三字一定要改成平声，比如王维《归嵩山作》“暮禽相与还”。
孤平被认为是写近体诗的大忌，过去科举考试中，试帖诗哪怕写得再好，犯了孤平也算不及格。
6、特殊句型格式
前文提到，七律中“仄仄平平平仄仄”，在实际写作中常被古代诗人改成“仄仄平平仄平仄”，比如高适《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巫峡啼猿数行泪”、杜甫《宿府》“已忍伶俜十年事”等。
五律中“平平平仄仄”，在实际写作中常被改成“平平仄平仄”，比如李白《渡荆门送别》“仍怜故乡水”、杜甫《天末怀李白》“凉风起天末”、王维《归嵩山作》“清川带长薄”等等。
这两个句型被近代学者称为“特殊平仄格式”。
也谈“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所谓“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意思是近体诗每一句的第一、第三、第五字可平可仄，第二、第四、第六字必须符合格式要求；五言律诗绝句中，这句话变成“一三不论、二四分明”。
其实这句口诀并不能客观反映近体诗的格律要求。据考证，这句话最早出现在元代《切韵指南》中，一直被当作近体诗创作口诀。但结合前文说的孤平规则和特殊句型就能看出，这句口诀不仅不能准确说明格律要求，还容易给初学者造成困扰：
- 五言“平平仄仄平”的第一个字不能用仄声，七言“仄仄平平仄仄平”的第三个字不能用仄声，否则就犯孤平
- 特殊平仄格式“仄仄平平仄平仄”“平平仄平仄”，已经改动了四、六（四）字的平仄，并不符合“二四六（二四）分明”的要求
所以我认为，初学近体诗不要记这个不准确的口诀，先按照通行格律写作就好，熟练之后再研究其中的变化规律。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