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一眼速览

古代中国的天子遇上天灾人祸，常会发布罪己诏，公开向天下反省自身过错。

从大禹商汤到清代帝王，留下了不少罪己自省的经典事例。

这种敢于担责的自省传统，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精华之一。

正文

在我国历史上，从禹、汤到周成王、秦穆公、汉武帝、唐德宗、清世祖、清圣祖，每当重大天灾人祸发生，帝王们常常会反省自问：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会震怒？

随后沐浴斋戒，拜祭天地，甚至向天下发出《罪己诏》，公开反省忏悔自身的过错与施政失误，向上天和百姓承诺改正，还要求天下人劝谏、监督自己，以此求得上天原谅，免得上天降罪、百姓受苦。

自责己过，对有良知的人来说本是平常事。但身为“君权神授”的古代帝王，能公开反省自己的过错，已经实属不易，要是还写成文告《罪己诏》颁示天下，那就更难得了。那么，为何贵为“天子”的古代帝王，会公开反省忏悔自身过错呢？这就得追溯到我们的文化传统了。

文化根源：天命眷顾，惟德是辅

在古代，天神（即上帝，或称天帝等）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主宰。「奉天承运，受命于天」的帝王，是上天派到人间的统治者，故称「天子」。

我们的祖先认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上天的眷顾，和天子的个人德行息息相关，天命只会眷顾有德的君主。一旦天子失德，势必影响王朝兴衰，失德的君主最终会被天命遗弃。

因此，君王想要江山永固，就得修德来符合天命。而天灾人祸，在古代就是天意的体现，统治者大都将其视作「天象示警」。

历代帝王罪己实例

历史上最早公开罪己的古代帝王就是禹和汤。

史载，大禹登上帝位后，有一次看见犯罪的百姓，就伤心地哭了起来。身边的人问他原因，大禹说：“尧舜之时，民皆用尧舜之心为心，而予为君，百姓各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
生活在原始社会末期的禹见民心涣散，深感内疚，认为自己没有做好首领，于是自责。

商灭夏之后，汤发布布告安抚天下，就是史书所说的《汤诰》。汤深刻地检讨了自己的过错，说：“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之后，商朝遇上连年大旱，五谷不收，负责宗教祭祀的大臣说，要以人作为牺牲，向上帝祈祷求雨。于是汤“剪发断爪”，把自己当作牺牲，到桑林祈祷，还以六件事自责，说：“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敬，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
之后百姓十分高兴，大雨也如期而至。

禹、汤罪己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因此成了后世帝王效法的榜样。

汉武帝《轮台罪己诏》

史载汉武帝即位后，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又喜好神仙方士，大造宫室，挥霍无度，导致民力枯竭，寇盗并起，天下动荡。
武帝晚年渐渐悔悟，征和年间，他驳回了大臣桑弘羊等人屯田轮台（今新疆轮台县）的奏请，决定“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
他深刻陈述了过往的过失，不忍心再扰劳天下，决心“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史载“由是不复出军。而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轮台罪己诏》。汉武帝晚年面对政权危难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全面调整国家内外政策，不但让政权转危为安，还为后来的“昭宣中兴”打下了基础。

唐德宗兴元罪己诏

唐代也有一位皇帝在危难时颁下罪己诏，就是唐德宗。他即位不久，就有几个节度使先后举兵反叛，号称“四王”“二帝”。
公元783年，长安失守，德宗仓皇逃亡，被叛军一路追杀到奉天城。第二年春天，他痛定思痛，改年号为“兴元”，颁下《罪己大赦诏》，分派朝臣到各道宣告谕旨。
诏书中历数自己的过错后说：“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上累于祖宗，下负于蒸庶，痛心疾首，罪实在予”。
这道诏书文字真挚动人，很有感召力，颁布之后，“四方人心大悦”，“士卒皆感泣”，民心军心因此大振，局势很快扭转，不久动乱就平息了。

康熙帝地震罪己

公元1679年发生大地震，当时正忙于平定三藩叛乱的康熙帝（清圣祖），将其看作重要的警策。他立刻拨出内库十万银两赈济灾民，又告诉群臣：「朕躬不德，政治未协，致兹地震示警。」
康熙帝的态度十分真诚，他找出了官吏的六项「弊端」，认为这就是招来天灾的原因，下令九卿详细讨论，由吏部立法严禁，务必彻底清除积弊。

这六项弊政为：

1. 民生困苦已极，地方官吏巴结上官，摊派剥削百姓
2. 大臣结党营私
3. 用兵地区，诸王将军大臣大多掠夺百姓子女
4. 免除钱粮、发放救灾银米时，地方官吏贪污侵占，导致百姓得不到实惠
5. 大小司法官员冤枉好人，恐吓索诈
6. 王公贵族的下人侵占百姓谋生的产业

康熙帝指出：「有一于此，皆是致灾。」同年八月，九卿讨论回复：领兵的诸王将军借平叛为名，烧毁百姓房屋，掳掠人口抢夺财物的，领兵将军革职，诸王贝勒交宗人府从重治罪，掳掠的人口还给本家。
以福建为例，清军征讨三藩撤军时，驱赶掳走了两万多男女百姓，福建总督姚启圣下令全部赎还给百姓。江西、浙江两地被赎回的俘虏也有数万人。

顺治帝遗诏罪己

古代皇帝中，罪己次数最多的要属清世祖顺治皇帝了。这位少年天子亲政后，自然灾害频发，「水旱累见，地震屡闻」，「冬雷春雪，陨石雨土」。
他把这一切自然现象都归罪于自己“不德”，上干天怒，因此不断自我反省，多次下诏罪己。临终之际，他还留下一道罪己遗诏，淋漓尽致地为自己列举了十四条罪状，条条都是原则性问题。

归纳起来，主要分七大方面：

1. 政治上「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
2. 对皇太后「子道不终，诚悃未遂。」未尽孝道，反而让圣母哀痛。
3. 对诸王贝勒「晋接既疏，恩惠复鲜，友爱之道未周」。
4. 「朕夙性好高不能虚己」，用人「未能随材器使，以致每叹乏人」，「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肖而不能退」。
5. 设立十三衙门，任用宦官，「与明无异」。
6. 「国用浩繁，兵饷不足，而金花钱粮，尽给宫中之费，未尝节省」。
7. 「朕性耽闲静，常图安逸」，「朕每自恃聪明，不能听言纳谏」，「既知有过，每自尅责生悔，乃徒尚虚文，未能省改」。（出自《清世祖实录》）

顺治帝给自己罗列的14大罪状，已经足够全面深刻，在盖棺定论的自我评定中，能做如此彻底的自我批判，称得上是亘古第一人。

传统政治文化的精华

据学者萧瀚根据《二十五史》统计，中国历史上共有79位皇帝下过罪己诏：

• 汉朝15位
• 三国3位（曹魏1位、孙吴2位）
• 晋朝7位
• 南朝14位
• 北朝1位
• 隋朝1位
• 唐朝8位
• 五代6位
• 宋代7位
• 辽代1位
• 金代1位
• 元朝4位
• 明朝3位
• 清朝8位

《左传》曰：“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在天灾人祸面前能够自责，反省忏悔自身过错，进而修正错误，承担应负的责任，找到应对灾荒祸乱的方法，这充分体现了古代明君的良知，更是天下百姓的福气，也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精华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