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战乱的另一面:信仰之光(上)
摘要
一眼速览
本文跳出大众对魏晋南北朝只有刀兵动荡、民生疾苦的刻板印象,从信仰文化传播的维度解读这段特殊历史的另一面。结合《魏书·释老志》等正史史料,澄清后世对当时佛教发展的诸多常见误读,还原战乱之下文化交融、信仰传承的真实脉络。

正文
近年国内有一种常见声音:古代战乱不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太平年景,大部分时期都是刀兵动荡、百姓疾苦不堪。
这类观点通过官方批准的畅销书、电视剧、短视频等形式广泛传播,认知不断被强化:历次战争中的流离失所,权力斗争的剧烈,政权更迭的频繁,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古代的大部分时期,老百姓都没几天好日子过。
这类片面叙事的形成逻辑
这种日常化、广泛的艺术化呈现方式,逐渐在大众认知里形成了一套固化的整体印象:
- 斗争是阶级不平等导致的必然结果,所以才会有改朝换代,证明“阶级斗争推动历史”的结论是对的;
- 宗教是统治者迷幻人民、让人民甘于苦难的工具,证明“宗教麻痹民众”的片面结论是对的;
- 战争割据,军阀混战,会导致社会不稳定,苦的只有老百姓,证明“稳定压倒一切”是对的。
这套以精致、系统的叙事逻辑,塑造着世人的观念与思维:古代战乱频仍、人民痛苦不堪,所以要维护一个强大的人民政权,才能保障社会稳定。
顺着这套叙事,大家很少去思考三个核心问题:
- 古代战争除了破坏,还带来了什么?
- 后世通行的“历史叙事”剧本是怎么写出来的?
- 历史的真实全貌是什么样的?
接下来我们就以后世非议最多的魏晋南北朝(公元220年-589年,约370年)为例,跳出“死亡人数多、民间痛苦流离”的单一视角,看看南北两地在战火之外,还发生了哪些被忽略的事。
战乱之中的信仰发展脉络
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争是社会常态,伴随死亡、人口迁徙,确实是历史上最动荡的年代之一。但历史从来不是只有单一面向,硬币的正反两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真实。
图:佛图澄是《高僧传・神异》中的“天下第一神僧”(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很多人印象里残暴嗜杀的石虎,也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据《太平广记》记载,石虎十分扶持佛教,敬奉僧人佛图澄,他专门发布文书说:“和尚乃国之大宝,荣爵他不要加,高禄他不接受,不给他荣爵和高禄,怎样表彰他的仁德呢?从此以后,应当让他穿绫锦,乘宝车。朝会之日,和尚升殿时,常侍以下,都要帮忙抬轿,太子诸公,要扶车上朝。”
在佛图澄的劝解下,石虎的杀伐行为大为收敛。后来有大臣上奏石虎,认为佛是出自西域的外国神(戎神),华夏天子不应该信奉,主张禁止汉人出家。石虎却明确表态:“佛是戎神,正所应奉”,允许境内所有人民不分种族,均可自由出家。这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官方明令允许汉人出家。
哪怕在战火连绵的魏晋南北朝,当政的天子们都自认是华夏的一员,所有人都在为两个目标努力:一是推动华夏重新归于一统,二是让儒释道的教化泽及众生。
北方的前秦、后秦君王迎请鸠摩罗什入长安,主持了规模宏大的译经盛事,奠定了中国大乘佛教的理论基础。遥远大西北的西凉国,开凿修筑了举世闻名的敦煌莫高窟,成为佛教传入中原的重要中转站。
魏晋南北朝的诸多小国都像流星一样短暂,无论国力强弱,都免不了征战杀伐,但他们的最终目标始终是推动华夏一统,也都在寻找能让战争不再发生、动荡永不再现的精神信仰。儒、释、道三教交相辉映,核心宗旨都是引导世人修心向善、提升道德、返本归真。
从传统历史文化认知的角度看,古人认为战争是天象变化的外化,朝代更替是天象使然。每一个小国都有要完成的“天命”,完成自身的历史使命之后,便迅速退场。战争的动荡带来了人员的大迁移、文化的大交融,背后真正的意义是中华传统神传文化更广泛的传播。同时战争让人们承受巨大痛苦,在苦难中消解业力,在激烈的矛盾、生死离别中,很多灵性高的人对生命有了更深的领悟。也就是说,中国历史上的战乱,除了形式上的大动荡,还有更深层的效果和意义。
云冈石窟相关史实澄清
魏晋南北朝是佛教在中国得以普及的关键时期。汉朝末期佛教刚刚传入中国,仅少数人能够接触接受,到了南北朝尤其是北魏时期,佛教才得到广泛传播。
图:云冈石窟昙曜五窟之一(iStock)
但在很多官方表述或者相关图书中,都在描绘这样一幅画面:北魏传播佛教是为了稳固皇权,北魏修建云冈石窟的佛像是按照皇帝的面容来塑造的,“宗教是封建阶级麻醉人民的鸦片”。更具体的说法是,皇帝曾发布诏令,按皇帝面容造像,建造佛像的皇帝借此神化自己,借佛像获取百姓认可、巩固政权。
这些说法的漏洞,只要翻开二十四史中的《魏书·释老志》,立刻就能戳破。
《魏书·释老志》共计一万二千余字,详尽介绍了佛教传入中国的完整过程,细致讲述了传播过程中发生的所有冲突与变化。书中记载,释迦牟尼出生之际,天上出现了新的恒星,释迦牟尼之前有过六位古佛,他在六位古佛之后证得如来果位。“释迦虽般涅槃,而留影迹爪齿于天竺,于今犹在。中土来往,并称见之。”释迦牟尼虽然涅槃,可是他留下了指骨舍利、牙齿,来往的中土人士都亲眼见过。
魏明帝曹叡(公元204年—239年,字元仲)曾打算毁坏佛法,一位僧人将佛舍利投入宫殿前的水中,水面泛起五色光,明帝惊叹不已,之后专门筑寺庙供奉。
太和十五年(491年),魏孝文帝元宏(467年—499年)将道坛迁出平城,佛教独领宫廷。到魏孝明帝元诩(公元510年—528年)时期,洛阳佛寺多达1367所(出自《洛阳伽蓝记》),全国寺院超3万,僧尼200余万(出自《魏书·释老志》),占全国总人口的1/15,孝明帝的登基大典也是在永宁寺举行的。
有一次,皇宫御马走在路上突然咬住一位僧人的衣服不放,这位僧人就是昙曜(生卒年份不明),当时人们认为「马识善人」,文成帝拓跋濬(440年—465年,鲜卑名乌雷)便对昙曜奉以师礼。昙曜建议:「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这就是云冈石窟的由来。
北魏和平元年至和平六年(460─465年),僧人昙曜奉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命,主持营建了「昙曜五窟」。有专家经过对「昙曜五窟」造像的分析,认为佛像的容貌更多的是和新疆古龟兹石窟及犍陀罗艺术有关──佛像面容深眼高鼻、宽肩厚唇,是典型的西域风格,与北魏皇室(鲜卑拓跋家族,多从后族引入汉人血统)的族群特征并非简单的对应关系。
《魏书·释老志》中完全没有昙曜按照皇帝容貌修造佛像的记载,但是后世的出版物中,却把皇帝下诏令与「昙曜五窟」直接联系起来,属于典型的张冠李戴、断章取义。
云冈石窟开凿的高峰期是北魏孝文帝元宏时期,石窟的主要结构多沿袭汉朝风格,佛像的衣着与表情也和初期有明显不同。比如大多数佛及菩萨的服饰都近似于南朝(公元420年—589年)大夫的穿着,脸形、五官也较为世俗化、汉人化。
历史上确实有下令按照自己的形像建造石佛的皇帝,就是北魏的文成帝拓跋濬,但那是在公元452年,他还让人在那尊佛像的面部和脚上各镶了一小块黑石,对应自己的身体特征。文成帝还下令在京城的五级大寺造了五尊佛像,代表北魏的五位皇帝,但那也不是云冈的「昙曜五窟」佛像。
北魏初年的公元386年,有一位叫法果(约公元330年—410年,具体生卒年无法确认)的僧人说,北魏太祖认同我们的教义,他就是当今如来,我去见他,不是拜天子,是在拜佛。每个人的境界、层次不同,言行表现也不同,个人所说的只能代表当时的个人认识,代表不了佛法,也不能作为后人学佛、认识佛法的依据。
《魏书·释老志》还记载了北魏孝文帝元宏对佛教的看法。孝文帝认为君主敬奉神灵,才能使国家安定,百姓安康,自古如此。而释迦如来让人对死亡不再恐惧,开启众生善良之性,能修成正觉,所以历代都没有不重视佛法的。原文记载:“夫为帝王者,必只奉明灵,彰显仁道。其能惠著生民,济益群品者,虽在古昔,犹序其风烈。是以《春秋》嘉崇明之礼,祭典载功施之族。况释迦如来功济大千,惠流尘境,等生死者叹其达观,览文义者贵其妙明。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排斥群邪,开演正觉。故前代以来,莫不崇尚,亦我国家常所尊事也。”
如果读者有机会完整阅读《魏书·释老志》,会对佛教有一个清晰、完整的认识。很多人都听说过,佛家有八万四千法门,每一个法门都有自己的一套修心践行方法,但终极目的都是通过修行跳出世俗的桎梏,返本归真,回归本真的家园。这也是释教传入中土后得以与儒、道并存,延续至今的核心原因。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