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一眼速览

本文结合经典注疏解读张九龄名作《感遇二》，梳理诗中每一处典故的来源，拆解诗句背后的深意。

结合张九龄的生平经历，读懂这首诗里藏着的盛唐贤臣的高洁操守与人生追求。

正文

唐诗是中华文学宝库中的瑰宝，穿越千年时光，至今仍散发着耀眼的智慧光芒。在诸多唐诗选本中，清代蘅塘退士编撰的《唐诗三百首》流传最广、知名度最高。从五万余首唐诗中，凝练选出三百余首脍炙人口的作品，没有开阔的心胸与眼界，实在难以完成。

《唐诗三百首》定稿后风行全国，几乎家家都有收藏。这本诗选读起来朗朗上口，但早期注疏印本不多，很多人读的时候常常不解其意。

在众多注疏版本里，上元陈伯英女史的注疏本最受读者欢迎。读了陈伯英的注疏本才明白：作诗每个字都要有来历，读诗每个字都要考究含义，每次翻读都回味无穷，意蕴深远。

全书开篇第一组诗，就是张九龄的《感遇》。《感遇一》和《感遇二》是姊妹篇，《感遇一》道出了生命本真的美好，《感遇二》则传递出安于天命、修德为善的精神追求。

《感遇二》原诗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诗句里的典故拆解

古文诗词用语都有根有据，从用词就能看出作者的文化涵养。
诗的前四句写丹橘寒冬不凋，依然一片翠绿，点出丹橘耐得寒冷的本性，暗喻作者被贬谪之后，依然不会改变自己的节操品性。

• “江南丹橘”出自《楚辞》典故：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王逸注解说橘受天命生于南国，古人认为万事都是天定，连橘生南国都是天命安排，也能看出“天人合一”是古人根深蒂固的理念。
• “经冬绿”引自李尤《七叹》：“梁土清尘，卢橘是生。白华绿叶，扶疏冬荣”，写卢橘白花绿叶，到冬天依然枝叶茂盛。
• “地气暖”出自《周礼•冬官》：“橘逾淮而北为枳，此地气然也”，曹植《橘赋》也有“背江洲之暖气”的说法，这里还顺带藏了古代地理常识。
• “岁寒”引自《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李元操《咏橘》有诗“能守岁寒心”，意思是天寒才见松柏本性，暗喻人在逆境中才能显出自身节操，正是“能守岁寒心”的写照。

五、六句表面说想把丹橘献给贵客，实际是作者表白自己的忠君之心，奈何阻碍重重，无法得偿所愿、为国尽忠，足见作者是济世良臣。“嘉客”出自《诗经》，刘桢也有诗“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这里暗指君王。

张九龄既是政治家，也生性豁达，通晓命运之理，七、八句直接写出了他的达观心态：

• “运命”引自李康的论述：“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古人对运和命分得很清楚，国家太平或是混乱是“运”，个人穷困或是显达是“命”，运是外界因素，命是自身际遇。
• “循环”引自《史记•高祖纪•赞》：“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谢灵运也有诗“四时循环转，寒暑自相承”，意思是国家的治乱、四季的更替都是天理循环的结果。

这两句说明张九龄对家国、个人的命运都有清醒的认知，人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强求不得，要随遇而安，保持这份心态，哪怕身处逆境也不会丧失志气。

最后两句是作者言志之语，也有典故出处：

• “椰叶无阴”出自《吴都赋》，“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出自《韩诗外传》。“树桃李”常用来比喻培养人才，就像现实中种桃树李树，夏天可以乘凉，秋天可以收获果实。

诗即是人：名相的操守

开元前期，张说、张九龄既是执掌朝政的宰相，也是有名的诗人，二人都提拔了很多优秀诗人，让唐诗的变革发展得以有力延续。

张九龄受张说奖掖提拔，张说去世后，他在开元二十二年辅佐唐玄宗成为宰相。他是开元盛世最后一位有名的贤相，深为时人敬仰，王维、杜甫都写过赞美他的诗篇。他曾征召孟浩然做荆州府幕僚，提拔王维为右拾遗；杜甫早年想把作品呈献给张九龄，没能如愿，晚年追忆还觉得可惜，这件事就记在杜甫的《八哀诗》里。可以说，张九龄是张说之后，又一个既有权位又受人钦慕的文坛领袖。

《感遇二》既写出了张九龄忠君爱国、困而不辱、坚守节操的品格，也道出了他修德济世、愿意提拔后进的心境，立意十分深厚。

读诗不能不了解作者的经历与德行，结合作者自身的处境，更能读懂诗文的内涵。仅仅两首《感遇》，就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在穷达进退中，始终保持高洁操守的贤臣名相。